('第三十章:越轨
失眠在第七个夜晚达到顶峰。
凌晨三点,西西弗斯从床上坐起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那种感觉不是清醒,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——
意识在麻木中漂浮,身体却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液。
白天西拉斯平静的话语在脑中反复回响:“你只是一个符号……真正的干草堆早已堆在那里很多年了。”
理性上他明白。
情感上他窒息。
他掀开丝绒被,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月光透过落地窗,将他的影子拉长成一道瘦削的鬼魅。
他走到衣帽间,手指掠过一排排西拉斯为他挑选的精致衣物,最终停在最内侧——那里挂着几套“备用便装”,面料普通,款式低调,是管家准备的“以防万一”的伪装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黑色假发是化纤材质,触感粗糙。他对着镜子将它戴好,仔细调整边缘,确保没有一丝雪白露出。墨镜镜片是深茶色,足以遮盖大半张脸。衣服是深灰色连帽衫和同色系工装裤,布料厚实,能模糊身体轮廓。
镜中的倒影陌生得令人心悸。一个苍白、沉默、混入人群便再难辨认的影子。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他推开卧室侧门。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夜灯在墙角投下微弱的光晕。他避开主楼梯,从仆役通道蜿蜒而下。老旧的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某种古老的叹息。
车库在庄园地下二层。他选了最不起眼的一辆深蓝色悬浮车——民用型号,没有任何家族标识。引擎启动时发出平稳的低鸣,他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计划。这是逃离。
悬浮车滑出庄园,汇入主星帝都永不眠的夜之洪流。空中航道在凌晨依然繁忙,运输舰、夜间巴士、私人飞车如发光的鱼群在既定轨道中穿行。他关闭了自动驾驶,手动操纵着方向盘,让车辆驶向地图上标记为“暮光区”的娱乐地带。
高度逐渐下降,霓虹灯的光芒开始渗透车窗。那些光芒不再是庄园里温和的暖黄,而是刺目的粉紫、猩红、荧蓝,切割着挡风玻璃,像一道道流淌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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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锈钉酒馆”的招牌是一块真正的、生满红锈的巨型船用铆钉,被粗铁链吊在低矮门楣上,随着夜风微微晃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西西弗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声浪与气味如同实体般扑面而来。
首先是声音——不是音乐,是无数种声响混合成的混沌轰鸣:粗粝的笑声、玻璃杯碰撞的脆响、台球撞击的沉闷砰砰声、醉汉含糊的歌唱、角落里低声的咒骂与交易。所有这些声音被低矮天花板压缩、反弹,形成持续不断的、令人耳鸣的背景噪音。
接着是气味。汗液——大量雌虫聚集产生的、浓烈的、带着荷尔蒙气息的体味。酒精——廉价啤酒的麦芽酸气、烈酒的刺鼻、打翻的甜酒黏腻的甜香。烟草——不止一种,有粗制卷烟的呛人,有水烟壶飘出的果味甜腻,还有某种非法草本燃烧后的辛辣异香。
以及更深层的、难以忽视的:淡淡的血腥味。不是新鲜的血,而是陈旧干涸的、渗入木质地板缝隙里的铁锈气息,混合着消毒水试图掩盖却失败的矛盾味道。
灯光昏暗得近乎吝啬。几盏罩着铁网的钨丝灯从天花板上垂落,灯泡上积着厚厚的油污,光线被过滤成浑浊的昏黄。吧台后方墙面上有一整排酒柜,但玻璃早已模糊不清,只能看见瓶身扭曲的轮廓。墙壁是裸露的深色砖石,上面贴满了褪色的悬赏令、过期的演出海报、用钉子钉着的模糊照片。
吧台本身是一整块巨大的、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暗色原木,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、杯底留下的圆形水渍、以及某些锐器刻下的难以辨认的符号。
西西弗斯走向吧台。他的脚步有些不稳——不是醉,而是被这过于强烈的感官冲击弄得晕眩。他在角落一个高脚凳上坐下,皮革坐垫早已破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
“喝什么?”
酒保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得突兀。那是一个年轻的雌虫,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,身材高大挺拔,即使隔着吧台也能感受到躯干蕴含的力量。
一头修剪利落的深棕色短发,脸庞线条硬朗,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虹膜是罕见的琥珀色,在昏黄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但他眼神里没有蜂蜜的甜腻,只有一种见惯世事的、平静的疏离。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背心,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,上面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淡白色疤痕。
西西弗斯沉默了几秒,才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啤酒。最大的那种。”
酒保没有多问。他转身从冷藏柜里拿出一个厚重的玻璃扎杯,拧开龙头。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白色泡沫涌出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他将几乎满溢的杯子放在吧台上,然后——这个动作很细微——从吧台下抽出一张干净的白色纸巾,垫在杯底。
“慢点喝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西西弗斯听清,“不要喝得太醉了。”
西西弗斯点了点头,实际上根本没有听进去。他双手捧起沉重的扎杯,冰凉的玻璃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浸湿了他的指尖。低下头,凑近杯沿,小心地啜饮了一口。
啤酒的味道粗糙,带着明显的苦味和过重的碳酸刺激。但正是这种粗糙,这种与庄园里那些精致餐酒截然不同的、近乎野蛮的质感,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感。
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。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进入胃袋,带来一种扩散开的、麻木的暖意。
那些盘旋在脑中无法消散的画面——麦田的黑烟、血迹、深褐色眼睛里的绝望——随着酒精的浸润,开始变得模糊、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。
“心情不好吗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酒保的声音再次响起。他已经擦完了一排杯子,此刻正倚在吧台内侧,用那块白色的棉布慢慢擦拭着手指。
西西弗斯没有抬头,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又喝了一大口,泡沫沾在他的上唇,他用舌尖轻轻舔去。
酒保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身。他动作流畅地从酒架上取下几个瓶子,手指灵巧地打开、倾倒、摇晃。金属调酒器在他手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,像某种秘密的摩斯电码。
一分钟后,一杯颜色绚丽的液体被推到了西西弗斯手边。
玻璃杯是修长的笛形,里面盛着渐变色的液体:底层是落日般的橙红,向上过渡为明亮的橘黄,最上层是近乎透明的淡金。杯沿点缀着一片薄切的柑橘和一小枝新鲜的迷迭香。
“这杯请你。”酒保说。
西西弗斯终于抬起头。透过墨镜的深色镜片,他看见酒保琥珀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。那里面没有同情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简单的、近乎仪式感的给予。
他没有说谢谢,甚至没有点头。他只是放下几乎空了的啤酒扎杯,端起那杯漂亮的鸡尾酒,仰头,一饮而尽。
液体入口的瞬间,他几乎呛到。
与它温柔的外表截然相反——那是火焰。高度烈酒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烧到胃底,柑橘的酸甜只是最表层的伪装,底下是龙舌兰的粗粝、金酒的植物辛辣、以及某种不知名利口酒的药草苦味。像被打了一记温柔的耳光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但西西弗斯的酒量比他外表看起来好得多。在那些被遗忘的、或许属于更早时间线的记忆碎片里,他似乎经历过许多这样的夜晚。酒精带来的晕眩只持续了数秒,就被身体本能地代谢、压制。
他放下空杯,玻璃杯底与木质吧台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一声。
酒保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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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馆最深处的角落里,一张巨大的圆形橡木桌旁,围坐着五六个雌虫。
他们都没有穿军装,但那种挺直的坐姿、锐利的眼神、以及举手投足间无意流露的纪律感,暴露了他们的身份。桌上散乱地摆着空酒瓶、烟灰缸、以及几副被扔在一边的扑克牌。
凯坐在背靠墙壁的位置。这是狙击手习惯的座位——能看见整个酒馆的入口、通道和大部分座位,而自己的后背被坚实墙体保护。
他今晚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米色亚麻休闲西装,内搭是印有夸张热带花卉图案的丝绸衬衫,扣子解开到第三颗,露出锁骨的线条和一小片胸肌。火红的短发没有像平日那样用发胶固定,而是随意地散落额前,几缕发梢几乎遮住眼睛。
他手中端着一杯纯饮的威士忌,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缓慢旋转、融化。他没有参与同伴们越来越响亮的喧哗,只是半眯着眼睛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馆里攒动的人影。
然后,他的视线停在了吧台角落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瘦小身影,正捧着巨大的啤酒杯,小口小口地啜饮。
即使隔着整个喧闹的酒馆,即使对方戴着墨镜、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凯也能从那种坐姿、那截从袖口露出的过分纤细的手腕、以及喝酒时微微仰起的脖颈弧度,判断出——
那是一只雄虫。
一只独自出现在“锈钉”这种地方的雄虫。
“嘿,看那边。”坐在凯左侧的雌虫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,“吧台上那只小东西……看那腰,啧啧,估计两只手就能掐过来。在床上不知道得多会扭。”
那是一个留着平头、脸上有道陈旧刀疤的壮硕雌虫,名叫德里克,第一军团突击队副队长。
“戴着墨镜装神秘。”另一侧的雌虫接口,他更年轻些,有一双过于灵活的灰色眼睛,“但看下巴的轮廓,绝对丑不了。凯,你不去试试?这种深夜买醉的,多半是家里雌君不行,或者干脆就是出来找刺激的野雀儿。”
这是情报科的杰森,以眼光毒辣和嘴贱闻名。
第三个雌虫已经有些醉了,他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却因为酒精作用反而更响亮:“我看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……你们看酒保又给了他一杯。这种时候,谁去搭讪都能得手。凯你要是不上,我可就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凯的声音不高,但桌上瞬间安静了。
他端起酒杯,将剩余的小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。冰块撞击牙齿,发出轻微的咔啦声。酒精灼烧着食道,带来熟悉的、令人镇定的热流。
他放下空杯,玻璃底座与木桌碰撞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“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雌虫。”凯的嘴角向上扬起,那是一个混合了傲慢与自信的弧度,“酒馆里随便一只雄虫都能带到床上?那是你们。我凯兰·科林斯,可是有追求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依然盯着吧台方向。
就在这时,那个瘦小的身影似乎被啤酒泡沫呛到了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他放下酒杯,摘下了墨镜,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,仔细擦拭镜片上的酒渍。
昏黄的灯光恰好照在他抬起的脸上。
黑发下,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即使戴着黑色的美瞳,也掩盖不了其本身优美的形状。
此刻微微垂眸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,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接近纯黑的幽暗。
那里面没有醉意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忧郁,像深夜的湖面,平静,却让人想投入其中,想搅乱那潭死水,想看见涟漪,甚至想看见破碎的波澜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凯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种陌生的、强烈的冲动攥住了他。那不是欲望——至少不全是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的渴望。像在荒野中突然看见一朵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、脆弱又美丽的花,你第一个念头不是摘下它,而是走近,看清它是不是真的,确认它为什么会在那里。
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不大,但桌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德里克吹了声口哨,杰森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讥笑,其他几个雌虫开始低声起哄。
凯没有理会。他理了理身上浅米色西装的衣襟,抚平丝绸花衬衫并不存在的褶皱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穿过酒馆里拥挤的桌椅、醉醺醺的顾客、弥漫的烟雾,走向那个吧台角落的身影。
他的脚步声在嘈杂中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他自己才能听见的鼓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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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西弗斯刚擦干净墨镜,正准备重新戴上。
一个阴影笼罩了他身旁的光线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抬起头。
下一秒,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凯兰·科林斯。
不是记忆里那个穿着笔挺军装、眼神炽热如火的年轻上校。眼前的凯穿着随意,红发松散,脸上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、风流倜傥的笑容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即使在这种昏暗光线下,西西弗斯也能认出那双眼睛深处熟悉的、如同淬火金属般的锐利光芒。
怎么会?
为什么?
时间、地点、身份……一切都不对。这条时间线里,他们应该在舞会上相遇,或者根本不相遇。而不是在这个弥漫着汗味和血腥气的肮脏酒馆里,在他戴着假发和美瞳、伪装成陌生雄虫的时候。
他的手指瞬间收紧,死死抓住了冰凉的啤酒杯壁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指关节突出。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骨,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和眩晕。喉咙发紧,口腔干燥,舌根僵硬得像一块木头。
“不知我是否有幸,能请你喝一杯呢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凯的声音响起。比他记忆中更低沉一些,带着一丝刻意的、诱哄般的温柔,像蜜糖裹着的刀锋。
西西弗斯张了张嘴。声音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——干涩,颤抖,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砂纸上磨过:
“抱歉……我已经有家室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。
太蠢了。太生硬了。
这不像拒绝,更像惊慌失措下的坦白。
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。他没有退开,反而更近了一步,手肘轻轻搭在了吧台边缘,形成一个半包围的、带有侵略性却又不失礼貌的姿势。
“哦,别误会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亲密感,“我只是……不忍心看到这么美丽的雄虫,一个人喝闷酒。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成年雌虫,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,你说对吗?”
西西弗斯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:科林斯别馆冰冷的餐厅、森林里凯灿烂却虚假的笑容、纯白房间里抽血时颤抖的手指、最后崩塌时沉重的黑暗……所有这些画面与眼前这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重叠、撕裂、再重叠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应该站起来离开。立刻,马上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像被钉在了这张破旧的高脚凳上,只能僵硬地看着凯,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闪烁的、他读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光芒。
【适能者。】
ROCK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,平静,冰冷,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。
【这个凯,不是您记忆中的凯。请不要先入为主,用平常的态度对待他即可。】
西西弗斯猛地一颤。
不是记忆中的凯。
是的。这条时间线,他们没有在舞会上认识,没有那场盛大却虚假的相亲,没有后续的一切。对凯来说,他只是酒馆里一个看起来忧郁、脆弱、可能很好上手的陌生雄虫。
一个……可以“玩玩”的对象。
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他脑中某扇紧锁的门。恐慌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荒诞的平静。